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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 草東沒有派對的〈我們〉

得到金曲大獎的「草東沒有派對」,自出道以來即被稱為「魯蛇之歌」,其走紅也有人說是「魯蛇世代崛起」。那麼,如果有人厭惡所謂的「魯蛇」,可以推想,他大概不會很願意深入去聽,也不會對草東的歌迷說什麼好話。

果不其然,頒獎當晚 PTT 的金獎討論版上就有人記敘了這樣的一場衝突:他向朋友推薦〈大風吹〉,朋友看了一下歌詞就說這是一首仇富的歌;推薦者爭辯,朋友又斷然說「會聽這種歌的人是不努力只會抱怨的人」,並且牽扯到時下的政治問題。發文者說「真的不懂這種人是怎麼想的」,而我想我應該算是懂一些,可以試著講一講。

先講幾句政治不正確的話:那位朋友的嫌惡,雖然粗率,但是有理由。怎麼說呢?我們先跳開來,舉一個別的例子:有個鄰居或隔壁班的孩子,做了一件好事,或說了一段有水準的話,然後你老師/父母/學長就拿他來斥責你:「你看看人家隔壁鄰居的小孩都XXX……」

你有什麼感覺?──人家怎麼樣是人家的事,你他媽為什麼要用他來壓我?你對我是有什麼意見?很不幸的,你老師/父母/學長對你的確很有意見。他們繼續唸唸唸,你只想要耳根清淨繼續按你的步調來生活,而他們正是對你的生活步調不滿,所以就更要繼續唸唸唸,於是你就越來越幹。

你累積了愈來愈多幹幹幹幹幹,你會想要找一些能支持你的人事時地物嗆回去,搖滾、龐克之類反叛性強烈的音樂可以提供一部份,當代文化研究和社會學理論可以提供一部份,現在得了獎的草東又可以提供「主流的認同」,讓你能輕易證明他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不是癟三,也不是癟四。你可以說「你看看人家草東…」,但你如果說的是「你看看人家癟四……」對方會認為你還在跟他開玩笑,會更怒。

source | https://stars.udn.com/star/story/10092/2544406

注意到什麼了嗎?當你說「你看看人家草東……」的時候,你也在用他來壓人,來否定人家的想法。當然,在這個例子裡你是自衛反擊,不是主動侵略;但我們把情況改一改,把主動冒犯的改成「你看看人家草東……」那方也可以。草東身為有社會意識的創作者,他們是下了很多功夫,預防自己和作品被簡化利用,當成棍子去打人的。報導、評論和他們自己有說過,他們唱的是這個「就算努力也沒辦法成功」的世代的一種心聲(注意,這裡我很小心地只說是「一種」);事實上,草東做得更多更細。但是,我們也不能忽略,有很多人就是想要隨處拿些好用的事例來說「你看看人家……」來否定別人,支持自己。

我們每個人都會這樣。所以如果不好好認真去處理根本的問題,這就只會成為另一個無盡的口水戰輪迴,我想根本的問題就是今天社會「努力以得到成功」的價值觀被否定。

如果說草東代表魯蛇(loser),和 loser 相對的是溫拿(winner),那在兩者之間的一般人,我們暫且稱為「worker」。任何社會都有贏家和輸家,一般人也會在某些方面算贏某些方面算輸,但你如果問他認為自己是贏家還是輸家,我們通常不會想把話說死,我們只會說自己正在奮鬥,要再得體一點就是做好本份,不太在乎輸贏。故可以貼上 worker 這樣一些令人安心的標籤。

此外還會有一些怎樣也不能適應這個社會,或者自主選擇不跟遊戲規則走的異類,我們可以稱為 outsider,局外人,也留一些空間給他,如古代的隱逸、現代的嬉皮。這種人或許在社會經濟上是輸家,但若心態轉移到了方外,也就多少可以得到解脫。換言之,一般的社會,鼓勵一般的 worker 努力奮鬥成為 winner,鼓勵 loser 重新站起來回歸 worker 的行列,實在沒辦法,出局成為 outsider,愈不干擾社會正常運行愈好,但若有害了就要治。

而「魯蛇世代」大約就是在否定上述這個邏輯,指出結構不公,worker 再努力也要淪為 loser,大家不要妄想成為 winner 了。有些人還會寄望於革命與抗爭,有些人則更悲觀認為革命也沒用,只能換一批人來壓迫乃至更糟。說服大家接受絕望的現實,在這現實中我們頂多可以守住一點自尊,倡導多一些寬解,為世間各種無奈,以及主動、被動成為 outsider 的人爭取更多空間和正當性。

上面這段是我比較謹慎的描述。如果粗糙一點,以覺得被冒犯的朋友的立場,大概可以這樣說:「反正就是說我們努力工作都是屁,給自己不上進找藉口,教人去當遊民,還說錯的是世界就對了。」或者更簡短地說:便辟。人家會持著這種成見,也有他的道理,因為這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性命受到威脅,你在抽他安身立命的基礎。即便草東不是這樣,但他覺得你是這樣,於是就要頂你回去,不讓你用「你看看人家……」之術來壓他。

草東是這樣嗎?不是啊。草東在致詞上說了「沒有人是局外人」,這是目前仍繼續在總統府抗爭的馬躍‧比吼等原住民的標語。沒錯,草東的歌曲裡唱出了很多厭世的情緒及其緣由,但他們也很清楚,你再厭世,也逃不了,現在一時逃避,早晚還是要被牽連進去。那能怎麼辦呢?也就是引導大家去對各種幽微黯湛的畸零悲慘,能多一分知解,多一點體諒,再來面對當下。

就這樣嗎?就這樣。不然還能怎樣?音樂的政治力是有限的。你再多要求,即便他們做了,如果人們不理,也就沒用。草東自己細心且努力做到了「友直、友諒、友多聞」,但也奈何不了有人認為聽他們的人都是「善柔、便辟、便佞」的損友啊。當然不可能全是,你也可能比較想說其實並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的,但只要有一個人真是,或者網上有過一兩篇這種性質的貼文,那麼人家的貶斥就不算全假。而現實中,世代問題、分配問題、階級問題、人們互相推諉卸責欺辱咒罵的問題也總是客觀存在的。

來看草東的〈我們〉:

我們在原野上找一面牆
我們在標籤裡找方向
我們在廢墟般的垃圾裡找一塊紅磚
我們在工整的巷子裡找家
找家
我們義無反顧的試著後悔
我們聲嘶力竭的假裝吶喊
我們萬分惋惜的浪費著
用盡一切換來的紙張
用盡一切換來的紙張
用盡一切

這首歌一樣是多重的譬喻和對比,有著很深很隱晦的諷刺。大家都看得出、聽得出是在唱「徒勞無功、萬事皆空的失落感」,但到底是個什麼失落法?他們為什麼選擇了這些詞句來描述,為什麼用了「義無反顧」、「聲嘶力竭」這樣重的成語,又為什麼咬字要那麼清楚?理由都在裡面。

「我們義無反顧的試著後悔」何解?是不是其實並不怎麼後悔,但道義上好像應該後悔一下,所以就跟大家一起這樣來表個態?是的。下一句「我們聲嘶力竭的假裝吶喊」講得更明白了:即便其實已經麻木,還是要假裝吶喊,滿足眾人的期待。

為什麼要這樣呢?是什麼情況呢?前段的「我們在標籤裡找方向」。不只主流社會在貼標籤,次文化、小圈子裡一樣有標籤。電視台會希望你在鏡頭前聲嘶力竭地大叫「我不能接受」,同志會希望你寫幾句維繫士氣、激勵人心的話,或者就與眾人同悲表示你真的很投入。這是抗爭者的劇本。劇本也可以是普通的大學生、工薪族或創業者,兜兜轉轉,還是虛耗青春,做了白工,儘管「萬分惋惜」,還是不可可能不繼續「浪費著用盡一切換來的紙張」──這紙張可以是鈔票,可以是學歷、證照,也可以不是紙張,就是那最結尾嘶吼的一句「用盡一切」。

所以這首〈我們〉的主題是什麼?為什麼我這裡要拿這首出來講?答案是「期望」,來自他人的期望、來自自我的期望。第一段是努力實現期望的過程,第二段是失敗以後,我被期望作出什麼反應──但是敗都敗了,我為什麼還一定要後悔、吶喊呢?歌詞就是這樣,諷刺地寫出了他們也查覺到了這之中的荒謬。但又有什麼辦法?沒有辦法。咬字清楚到超乎尋常,在此也就能加深其中的恨意和諷刺性。

然而就在這樣嘶吼著道盡了其中荒謬和「沒有辦法」以後,歌者和聽眾得到解放了。從此,我們或許可以稍稍從各種期望中擺脫出來,反省這「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去克服或超越各種從眾的心理,得到一點自在,乃至真正的找到「家」。或許,此曲也可以和魯迅的名言「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共參。

你會期待草東為誰說出什麼話,會想論證草東的得獎與相關討論代表了什麼嗎?會的話,你大概就仍是會像〈我們〉這首歌裡那樣受苦或自討苦吃的性格。本文的前半篇,我扯了一堆winner, worker, loser, outsider,都是很稀鬆平常的推演,繼續扯下去也就無非是評說誰比較有理,或者大家繼續吵下去沒關係之類的屁話。故此,我就實際來選一首歌分析一下,看看草東唱的,和大家吵的是不是一回事?答:是,也不是。草東是別出心裁地探討了一下這些問題在我們心理上的本源。

這便是藝術創作所能做、該做的。至於現實社會中的諸般問題,大家該怎麼戰,還怎麼戰,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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