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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輕小說的世界系形式:《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

我從來沒想過會在台灣的輕小說中看見這樣的作品──這句話不完全是純粹的褒獎,畢竟就連現在的日本輕小說也不復當年。當然這只是就作品的流行基調去評論,而非作品好壞。本作品可說是臺灣輕小說對於日本世界系作品的某種衍生與再創作。

「世界系」這個自 2000 年前後十分盛行的作品類型,到 2010 年後幾乎消失殆盡,雖然其部分定義及內涵仍不免俗地融入各式各樣的動漫畫、遊戲作品中;但確實那種會讓人一看就能辨明的「世界系」作品,在現在已經幾乎消滅了。而從世界系到日常系(也包含廣義的異世界),更凸顯了近十年來日系動畫的主軸內涵的變遷。

而《守護她直到世界終結》這部台灣的輕小說,從作品名稱上看來確實十分符合「世界系」的要素。故事舞台發生在「月水鎮」(應為月津和鹽水的合稱),名叫紀有潤的 14 歲少年結識了與自己的同班同學芝織繪,以及暗中保護她的學姐艾莉絲,而後紀有潤便加入了守護芝織繪的行列,成為「戰士」與襲擊而來的「怪人」戰鬥。若簡單描述一番劇情設定,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中二病特攝風故事,不過,暫且撇開這個故事,來談談究竟什麼是世界系。

 

 世界系概說

世界系的故事具有強烈將整個「世界」縮限成主角「我」所能認知的範圍之內。換句話說,在世界系作品中,整個世界的存亡危機將繫於「我與她」之間。與「我」相戀的女主角「她」面臨著未知的敵人,同時與「我」的戀愛連結「世界」。一般的戰鬥題材故事中會出現的友情、努力、正義等等要素被幾乎完全抹消,存在的僅剩下「我與她」的相戀,社會性的層面則被忽略。而這核心的一點,也是世界系作品最為人所詬病之處。

世界系的概念源頭很可能來自於村上春樹 1985 年所出版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而後的類世界系作品亦造成了強烈的影響,如《新世紀福音戰士》,結合校園、戀愛喜劇、甚至巨大機器人等受御宅族歡迎的要素逐漸與「世界系」的概念結合。其他如新海誠的《星之聲》、高橋真的《最終兵器彼女》到秋山瑞人的輕小說《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等作品,世界存亡一設定演變成大規模的戰爭、外星人的侵略,卻沒有具體描寫當中設定,國家、機構、社會,而是直接將主角所遭遇、感受到的危機平行投影到整個「世界」。

其演繹的精髓尤其可從近年相當受歡迎的導演新海誠的作品中窺見。如新海誠的《星之聲》、《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秒速五公分》三部作品,可以說是世界系作品的變化歷程,乃至於《你的名字》,依然可以看見屬於新海誠的世界系元素包含其中。尤其《秒速五公分》和《你的名字》之間的某種互文性,不難察覺新海誠在保有自己作品風格的條件下依然作出足以獲得商業成功的適當妥協。

從另一角度甚至可以說新海誠在世界系的結構上又往回踏了一步,還記得前面提到的「世界的危機」嗎?從單純的少女駕駛機器人與未知的敵人作戰,到主角投下炸彈喚醒少女,再到《秒速五公分》中主角初戀的「終結」,最後,新海誠的「世界系」則在《你的名字》中得到了解答。

 

■ 《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的角色、性慾和世界轉換物

簡單談了世界系之後,回頭來看駒月的《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事實上,若以嚴格的定義來檢視,《守護》或許無法歸類在「世界系」之中,而是更符合世界系之前(或之後)的類世界系作品。然而在作者所使用的主角紀有潤第一人稱視角之下,徹底強化了「世界系」作品的氛圍。

從故事開頭國中一年級的紀有潤向「神明」學習電吉他開始,到暑假結束,珍愛的電吉他遭到學姐「艾莉絲」破壞為止。紀有潤最終將被折斷的電吉他掩埋在自家後院,迎接下一個被他所愛的角色「芝織繪」的出現。駒月顯然將「現實」和「夢想」在這一幕作了一次巧妙的轉換。現實=成為搖滾明星,轉換成被破壞的「夢想」;而新的夢想=成為改造人保護心愛之人,則對應切換成了紀有潤的「現實」,同時也預設著這可能是你我讀者曾經有過的幻想。

故事就在紀有潤目睹著艾莉絲與怪人之間的戰鬥展開。

紀有潤在深夜載著艾莉絲前往怪人到來的地點並在一旁觀戰(這讓我想到瀧本龍彥的《消極的快樂、電鋸的邊緣》),而真相也徐徐透過紀有潤穿插著時間線不同的自言自語,一點一點地將資訊透露給讀者。另一方面,主角的日常則對應著「世界」的變化產生改變。唯一貫通兩邊而同時存在的「物件」便是紀有潤接受改造成為「戰士」之後,額頭上所長出的角,同時也象徵著紀有潤的性慾,或者對於某些更直接的觀點來說:屬於雄性表徵的陽具。

駒月將故事分劃為日常與非日常,「世界」亦隨著這隻角逐漸滲透到紀有潤的日常之中。包含被雙親帶去看醫生、雙親對角的存在的震懾(是的,不同於世界系或輕小說常見的沒有大人之設定,紀有潤的雙親在書中確實存在)、引起姊姊紀有瑞的好奇和故事中段對角的性撫慰,到經過姊姊的性撫慰之後在心儀對象芝織繪面前維持著縮小的狀態等。角=性慾得以在紀有潤的日常中維持平靜,而在與怪人的作戰中成為了極有效的武器。在與怪人的戰鬥中,透過逼近死亡的生存本能和對芝織繪的思慕,紀有潤的角再度「覺醒」(或者也可以說:勃起),將眼前的怪人殺死。

寫到這裡,難道《守護》一書只是在探討主角的青春期階段嗎?當然不是,這也是實際上《守護》難以直接歸於世界系的主因──艾莉絲、芝織繪,以及姊姊紀有瑞的存在。艾莉絲作為當之無愧的第一女主角,同時也是紀有潤的情敵、宿敵,故事中也一再強調艾莉絲對於芝織繪具有友情以上的感情成分。身為故事中最初登場也是最強的「戰士」,艾莉絲一而再再而三地對紀有潤宣示:她對芝織繪的愛意遠超過包含紀有潤在內的任何人。

同時,艾莉絲也在故事最後與紀有潤的最終決戰中說出了一句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矛盾:「芝織繪不會喜歡上任何人。」正如《守護》的最終命題一樣,在這個故事中,作為兩者追求對象的芝織繪並未接受任何一方的愛意,這也間接導致了艾莉絲最後的自我毀滅。

作為一個古典的女性角色而言,芝織繪確實是一個刻板到令人發噱的角色,你可以在多數有點歷史的少年漫畫作品中找到這類型的女角色(通常也可能是主角喜歡的對象,例如幽遊白書中的雪村螢子),她們可能在主要劇情中沒太多戲份,就算身分是敵人所爭奪的標的也一樣,或許足夠可愛卻少有吸引讀者的亮眼表現。而在《守護》的故事中就特化得更加刻意,甚至在紀有潤眼中,也僅只是外表普通的少女,儘管畫成插圖上了封面之後這點可能會遭人忽略。

芝織繪身上帶有能夠將人類改造成「戰士」的關鍵,也散發著吸引「戰士」的費洛蒙,從設定來看或許有點類似女王蜂,作者製造了另一個引發衝突的設定,那就是「戰士」之間的獨佔欲。以極端友善的解讀來說,這樣的設定很可能是處理了另一個大多數的評論中都提到的點,對於芝織繪那無甚說服力的愛。這也是源自於世界系作品中令人詬病的另一個特徵──那經常發生於青少年階段毫無道理的一見鍾情。此外,也包含了青春期男女對於「愛情」可能產生的錯誤認知的另一種闡述。

再繼續分解芝織繪的角色意涵的話(花瓶有什麼好分解嗎?那就打碎它吧),應該不難發現芝織繪被賦予的、那甚至符合於一般現實大眾對於乖巧女孩的形象,是被上位的大人操縱出來的「幻覺」。再延伸到紀有潤和艾莉絲對於此形象的「愛」,這個角色的塑造就變得十分有意思。這樣被父權機制所控制的女性角色,當她的一切都是可操控的、由虛假和謊言堆疊構成,那麼自稱愛著這個虛構形象的紀有潤和艾莉絲,這份矛盾就使得整個「世界」全都變得悲哀至極。

紀有瑞大概是本書中最難以推敲的角色,角色份量和存在感都極其龐大,但對於主要劇情卻又那麼無足輕重。不過,作為一個最終存活並成功脫離紀有潤的「世界」的角色來說,我並不認為她僅只是作者拿來賣弄肉慾的人物。

在紀有瑞對紀有潤做出接近於悖德亂倫的行為之後,確實造成了紀有潤的某種蛻變。從對芝織繪的性慾中解放出來,剩餘的便是紀有潤在故事中的力量根源──昇華為足以和艾莉絲一搏的愛。紀有瑞作為一個旁觀者,引導和觀察紀有潤的變化,但她也看穿了身處這個「世界」的矛盾。從她與紀有潤對話的一些細節中,可以看出她早已打算要離開月水鎮,只是由於未知因素尚未實行,而在發現紀有潤的變化之後,便催化了她離開的決心。

紀有瑞恐怕是《守護》最吸引人的角色,也因為她脫離世俗的行為舉止,造就了她極為異色的形象,這點恰巧與芝織繪背道而馳,或許也是作者最終讓紀有瑞脫離「世界」的原因。而相對的,意識到自己限制了芝織繪的艾莉絲自滅死去了,甚至是最後依然囚禁著芝織繪的紀有潤,想必也會被這個概念久遠地囚禁下去。

 世界不會毀滅的

駒月在「世界」中試圖建立一個完整世界的意圖相當明顯,或許也與他選擇了以實際存在的城鎮:台南的鹽水鎮為基礎去作為背景架構有關。自家的書店、鄰鎮的樂器行、學姊與怪人戰鬥的公園、小學、長出角後父母帶他去的醫院、喧囂的夜市等,推測應該都是實際存在或有所參考的場所。也就是說,「世界」中的「社會」、「日常」等要素在故事的開端仍然存在,也在故事的終盤漸漸消失。

除了三位女性角色,故事中還存在另外兩個佔有相當篇幅的男性角色,一是在故事開頭指導紀有潤吉他的「神明」,另一則是被紀有潤稱呼為「惡魔」的研究者尹一,兩者皆為引導紀有潤的重要角色。神明灌輸了「要將吉他當成女朋友好好對待」的觀念,而紀有潤也將被折斷的吉他以人的儀式埋葬。而尹一雖然滔滔不絕地以屁孩式的口吻去掌控紀有潤,但實際在紀有潤面前展現的,卻無疑是只屬於「大人=上位者」的權力。而在故事的最後,殺死神明、艾莉絲和尹一,得到了芝織繪和力量的紀有潤,自然也取得了逾越其上的權力。

最後,說回本書的標題吧。《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這個書名最令人玩味的部分,非「終結世界」莫屬。不同於一般概念上的世界終結,反而是「終結世界」,意味著若以主角紀有潤的主觀視點以及書末最後一段紀有潤與神祕機關的談話來判斷,終結「世界」的人恐怕就是紀有潤自己。脫離了「大人」掌控的芝織繪注定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在紀有潤的保護中死去,他和她的「世界」也將就此崩壞。至此「我與妳」不只是「世界」,同時也是「世界的危機」。

「世界不會毀滅的,會毀滅的只有人類而已。」

說完這句對白後,紀有潤回到屬於他和她的房間中,拾起「弒神」之後所得到的貝斯,在只屬於兩人的空間裡彈奏旋律。雖然題材到寫作手法都大相逕庭,但《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確實和駒月的前一本書《戰空的鳶尾花》有個相當接近的議題:夢想現實化後的殘酷。本書的結局是無庸置疑的悲劇,甚至連讀者當下也還未能體會到這份殘酷,直到闔上書,重新看見標題為止。

FLCL

我不禁想像,若是這個故事在那個世界系仍受歡迎的年代,被以動畫的形式呈現,能否和《新世紀福音戰士》或者《FLCL》一樣掀起話題。當然,我的意思並非將《守護》一書的地位推升到經典名作的程度。正如大多數的世界系作品,《守護》也自樣保有那些缺陷,但作者確實吸食著那些特異的養分而催生出這部作品,而我也希望這樣特別的故事能繼續被出版,被讀者所看見。


巴哈姆特|《守護她直到終結世界》作家駒月專訪 世界不會毀滅,會毀滅的只有人類而已
https://gnn.gamer.com.tw/3/13190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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