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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碗到心:從矛盾到相容的拉麵創作之旅

民以食為天,自古以來人們對於食物的探討與需求從來沒有停止過,飲食的重視也反映在了漫畫題材之中,在日本稱作「料理漫畫」或是「グルメ(美食)漫畫」,舉凡描述食物、料理過程、評論食物、食物相關雜學等等內容都是創作題材,取決於作者想聚焦的點。

例如《大使閣下的料理人》講述不同文化看待食物的角度;《美味大挑戰》包含了對食物五花八門的知識;《食戟之靈》、《炒翻天》、《中華一番》用王道熱血的敘事手法闡述廚師和料理;《深夜食堂》用人生百態與食物做連結;《荷包蛋的蛋黃何時戳破最美味》用吃法的不同來詼諧地講述人與人的不同;《王牌酒保》系列著重在酒吧文化與調酒知識……例子族繁不及備載,而今天的主題是《拉麵王》中如何描述成長與「拉麵創作」作為切入點。

《拉麵王(ラーメン発見伝)》,原案久部綠郎,作畫為河合單。這是一部關於上班族藤本,一邊在大公司上班經手食品企劃一邊私下經營拉麵攤磨練手藝的故事。

故事本身的內容涉及了關於拉麵的多個層面:行銷、製作、顧客、商業要素、老店與新店、員工的怠惰與積極,從勺子撈湯的方式到菜單招牌的設計與店家地理位置的差別,層面廣而深,每個方面各自有各自的專業,可以看出作者對於日本的拉麵業狀況掌握的十分徹底,收集廣泛的資料及訪談,替作品打下了深厚的基礎,甚至造訪臺灣了解臺灣所謂日式拉麵的狀況,比較了牛肉麵與拉麵的不同之處等等,給了這部作品不同於其他料理漫畫的專業基調。

接下來我想聊聊故事中的安排、敘事手法,以及這樣的作法達成的效果,已經看過或是不介意被透漏劇情的朋友就請繼續往下看吧!【劇透注意】

 

 

成長的面向:著重描寫心態,由窄而廣的前進脈絡

在第一集的第一話就點出了主角藤本瞞著公司擺麵攤,並有了一定水平上的技術,接著遭遇了各種人事物,被客人左右意見而忘記初衷的小池、走在商業與理想平衡的芹澤、複製拉麵的天才天宮、了解顧客生態的評論家筱崎……等等,主角從一開始只關注拉麵的味道,慢慢地轉變。

配料與麵條之間的完整性、醬汁的差異、餐具等等「碗」的事物,擴展到店家的經營、周遭環境的影響、排隊人潮的問題、服務的拿捏、當地飲食文化的傳承與影響等等『店』的事物,最後,再不斷地自問,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樣的拉麵?什麼樣的目標才是自己追求的?創新和保守如何拿捏?等等「心」的事物。

在本作品中,藤本所遇到的問題和事物,始終沒有正確的解答。舉其中兩樣為例:第一是到底要不要給客人吃資訊?讓客人知道店家的湯頭與賣點,藉此強化口味的印象和渲染,就算是舌頭不靈敏的客人也會被加諸這些資訊和印象,從而加深對這碗麵的認可感;而小池則提出,使用的食材和其資訊,容易讓顧客擺出架子說出評論家似的話,他希望不透漏這些資訊,讓食更加單純;

第二個是想做的拉麵,藤本在第十集時被對手兼老師的芹澤給點破自己的問題:不知道自己想做的拉麵。當藤本在看待別人的拉麵、或是在侷限的主題下做拉麵時,馬上就能掌握核心,做出大膽創新又美味的拉麵,但當沒有題目時,他卻只能端出平庸之作,被一語驚醒的藤本這才開始確認自己心中的理想拉麵到底是什麼。

拿相對極端的例子《中華一番》來舉例,劉昴星的精神和心態,幾乎在前期就定型:「料理是為了帶給人們幸福」,這一中心思想貫徹全漫畫,同時這樣也失去了可能性的成長空間。《拉麵王》則相反,藤本的心態從一開始還不成熟、關注他人但沒有能力自省自身,慢慢擴展提升,從食物的「碗」,到與環境、商業互動的「店」,最後再回歸自己的「心」,從小而大,再由大回歸自我,這樣循序漸進的劇情安排,使得讀者產生對主角的認同感,讀者一路陪著藤本成長、煩惱,書中商業與理想、他人與自我的大哉問,促使讀者一起思考。

對於我們讀者而言,創作拉麵、開設拉麵店對我們而言太遙遠,但心態層面的描寫,讓我們貼近這位主角,以他與我們的角度去思考這些問題,遠與近的距離感達到了調和,即使讀者的答案不盡然和主角相同,也會驅使讀者想要了解藤本所看到、所想到的答案。

破壞與創新、淘汰與進步:作者透露出的創作思維

在作品中擔任反派兼導師的芹澤在第八集提出「創新就是要懷疑構造,並加以破壞」的觀點,之後在故事中屢次被拿出來使用。製作蔬菜拉麵,配料是把各種蔬菜打成慕斯;打破麵料理的思維使用三種不同寬度、形狀的麵製成的綜合麵;在提到「臺灣人也會喜歡的日式口味拉麵」時,跳脫拉麵的思維使用中藥材和蔬菜湯頭……熱度差沾醬麵、豆漿拉麵、不使用辣油的麻辣拉麵等等。

作者在作品中不斷強調,拉麵是沒有極限的食物,不能受到框架的壓縮,要打破其慣性思路,所有創作不也如此嗎?要打破推理小說的框架,於是出現了反推理,要打破線性敘述故事的框架,於是出現了非線性敘述,繪畫美術史更是如此,每一次的派別都是打破或突破上一世代的框架。

其次,作品中對於停滯不前或是受他人意見左右的角色極其嚴苛,第一集小池拉麵店主小池因為聽了客人們的意見,而被批評為牆頭草的味道;第六集的真弓拉麵店的阿姨受到拉麵迷的影響收掉了原本的特色小菜,緊接著面對營業危機;經營拉麵店的片山屢次盲從拉麵界的流行,結果都慘澹收場。

就算角色們一起跨過一道牆,也會有下一道牆接踵而來,故事中的天才天宮,他擁有盜仿別人拉麵後強化其特色進而打敗原版拉麵的技術,主角群為了他吃過不少苦頭,他在初登場時說過一句狠話:「這是這麼輕易被模仿的拉麵店的不對吧?」這件事讓故事中不少拉麵店老闆醒悟因為拉麵賣的好,所以他們沒有持續改良自己口味的問題,就算沒有天宮盜仿他們的拉麵,總有一天也會被時代的洪流給淹沒。第二集裡,指出豚骨拉麵帶動了拉麵的進步,卻被時代淘汰。第二十四集裡提到大野屋的老闆大野,本來做的拉麵是很好吃、少見的魚貝系湯頭,但沒過幾年,這種店變得到處都有,反而他要被淘汰了。

作者透過真實日本拉麵業界的許多趨勢和案例,以漫畫來提出見解。不管是沾麵涼麵的崛起還是新潮流拉麵的發展,他不斷地用故事中人物的遭遇強調了自我風格和不斷創新的重要性,普遍受歡迎的拉麵遲早會有眾人傚仿,如果不求進步,就是被時代的洪流給吞沒,在最後一話裡,一句話能總結作者對於創作的想法、期許:『要開拉麵店就必須永遠走在時代口味的前半步才可以』。

 放棄相信顧客的鑑賞力:相對位置激盪的角色魅力

在劇情和角色出場安排與《美味大挑戰》和《匠太的壽司》的模式有些相像,由主角藤本和女主角佐倉,與拉麵店長小池、拉麵評論家有栖涼、知名拉麵店清流房店長芹澤達也等人邂逅後,以解決各式各樣拉麵店所遭遇的問題的單元劇為主發展劇情,時不時以公司發展商品為由比賽拉麵。這種模式時常流於角色特色不足,或是角色過多導致重複性高。而《拉麵王》以重複遭遇角色,並讓角色面臨各式各樣的問題或是展現不同面向來深化角色。

在藤本參加電視節目時所遇上的拉麵店老闆千葉,初登場就表露出不屑、痛恨拉麵迷,原因是自己的店早期曾經被網路和常客給擾亂到收店,他在故事中已經是一位技術了得的老闆,但過去面對網路和常客的負評、之後在拉麵主題樂園遇到經營挫折等等仍然失足,反映出了本漫畫一再提及的主軸:「拉麵店不是只有拉麵」,也透過千葉對主角藤本傳達,並不是拉麵做得好就能無往不利,在藤本最後與藤本一戰時,也點破其中的關鍵差別:「你會贏得這場比賽,是因為不知道客人的恐怖。」

模仿天才天宮,總是出現在拉麵店附近擺設麵攤,強化別人的拉麵然後販售提出意想不到的方式去戰勝原版的拉麵,但先後被藤本教訓麵攤每次大幅度移動不重視客人、被芹澤教訓使用費工特製醬料沒有思考到實際營運,最後在幫忙複製沾麵比賽時敗北。他以純粹的理性看待看拉麵,只要好吃就無所不用其極,最後卻輸在藪下復燃的感性上。天宮的存在凸顯了藤本對於職業道德和規範的想法,兩人對待拉麵的理性與感性各有不同。

最後當然要談一下故事中敵人兼導師的芹澤達也。「拉麵清流房之所以成功,是從我開始放棄相信客人的品味而來。」芹澤理想的香魚乾拉麵味道纖細深奧,但不受到一般客人的青睞,本來瀕臨倒店,一氣之下用油做出濃厚口味的拉麵,結果反而一炮而紅,就連信任的對象都吃不出芹澤如何自毀拉麵的風味。這樣的諷刺下,造就了他無法信任客人的基礎,他一邊在廚房創新,一邊透過電視宣傳、網路評論維持客源,因為他很清楚,並不是好吃的拉麵就能擁有客人。

芹澤在故事中屢次戰勝主角,看待拉麵的眼光總是高人一等,從其他料理借鏡,學習最頂尖的烹調技術,芹澤他在現實商業的基礎下捍衛自己的理想,走上了一個巔峰;但在最後心中那份對客人保持著不信任感及自我矛盾,在與藤本的最後一戰導致他敗北。他心中一直保留著客人喜歡油脂的印象,滴進了些許雞油破壞了拉麵的完整性。

芹澤和藤本互相牽牽扯扯,以讀者的角度,能看見兩人一路走來有多麼不容易,當最後一話有栖涼道出「因為他無法貫徹與人之間的信任,所以將一切託付在你身上」時,所有的衝突和價值觀的碰撞在達到極大化的同時消融,原本對立的兩人,透過這樣的脈絡互相融合,最大化的衝突也造就了最大化的交疊,使芹澤和藤本兩人激盪出無與倫比的魅力。

屬於廚師和創作者的漫畫

《拉麵王》講述了上班族藤本學習和邁向創店的故事,其中的過程和創作者出奇的相似:理想與商業的妥協、自我的質疑、創新思維和實際實踐的落差、大環境對於商品的影響……等等,它不比《美味大挑戰》那般彷彿美食雜學般五花八門、多采多姿,也沒有《中華一番》或《食戟之靈》的熱血澎拜,而是循序漸進的成長,從各式各樣的店家和地區食文化中學習。

不管讀者是以廚師、創作者還是顧客的角度,透過現實中的想法與書中人物們的思考,彼此互動,都能在這部作品中找到自己欣賞、觀看的角度,當主角藤本找到自己心中的理想,並踏出那一步時,我們都能從中獲得不同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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