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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或共存?從岩明均《寄生獸》看「正常與異常」之社會性紐帶

米奇:「你聽好!雖然你我關係密不可分,但畢竟我們不是同類,應該盡量去體諒對方的性質並互相尊重……但若硬是想把自己的理念要對方接受的話,那是要不得的……」
米奇:「新……新一,記得我當初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並沒有侵占你的腦子……我真的很高興。也因此,我才能成為你的朋友……擁有了許許多多快樂的回憶……」

 

2014 年春夏之際,一位家境富裕、還在大學就讀的年輕人,手持利刃,在捷運車廂裡展開無差別的殺戮,並造成了四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傷的悲劇。我們「普通人」在震驚之餘,自然想知道這位年輕人「為什麼」犯下這樣巨大的惡行?可惜台灣社會其實得不到真正能夠理解行兇者動機的任何訊息。根據媒體所言,這位年輕人「從小想做大事」、還說他「已經厭倦努力」同時「喜歡玩暴力電玩」,說起來這些浮光掠影的說詞,根本不該是冷血與殘忍之深淵的解答,只可惜,我們之中的大多數,早被殺人事件引起的廉價義憤所淹沒,更或許,我們渴望的只是發洩,從來都不是答案。

行兇者那奇異的人格,是否根源於我們扭曲冷漠的社會結構,或者單純一些,只是老天爺出於惡意,在少數人的天賦中埋下的某種極端?我們既不是心理學家、又不是上帝,也許真的無從得知。但是,這件可怕的隨機殺人血案,會不會讓我們這些老宅男想起了,日本漫畫家岩明均所畫的《寄生獸》呢?在《寄生獸》的故事裡,本來平靜的日本社會,也遭遇了類似的恐怖──突然發生了接二連三的殺人案件,受害者被利刃砍得四分五裂、殘缺不全,只是犯下這罪刑的並非人類,而是種未知的寄生生物。這種寄生怪物可怕的地方在於,牠們能夠完全複製受害者被吃掉的頭部,音容笑貌與常人無異,一邊「正常地」說話、應對,一邊親切地朝你我靠近……然後瞬間頭部變成巨嘴,咬掉普通人類的整個腦袋。

2014-09-1

也許從比喻的角度來說,可以這樣想,寄生獸藏身於人群的這種能力,其實就是現代社會中,我們面對無數陌生人時的那種疑慮。與生活圈相對狹窄熟悉的農業社會不同,處身於工業社會的你我,不可能有讀心術去察覺到,迎面走來的,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或是打扮入時的漂亮女孩,是否在其「心中」早已棄絕人性,醞釀著我們這些所謂善良平凡的一般人所無法想像的屠殺計畫。和這次捷運隨機殺人事件有點相像的還有,對於我們這些奉公守法、謹小慎微的「一般人」而言,我們似乎從不試著理解這些「異物」(或是冷血兇手),故事中的日本社會在發現了這種怪物的存在後,自然也是毫不遲疑地要與這樣的怪物「開戰」,要將他們徹底殲滅。

在《寄生獸》中有一個令人深思的場景:察覺到寄生怪物的日本軍方安排了一次大規模的誘殺,想要滅絕這種以人類為食的異物。當軍方要求市政府內的所有民眾趴下,強調「凡是未經許可,任意站起來者,一律當場格殺勿論!」這時一位民眾隨即起立大聲抗議、指謫軍方「濫權」、「憑甚麼」,然而,這位公民卻立即被軍隊的散彈槍轟成碎片,而下令的長官只不過冷冷地說一聲「哼,是人類嘛!」便毫無愧疚的掉頭而去,國家和軍隊所安排的這類「清洗」計畫,總是株連了許多無辜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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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強調,《寄生獸》可不是一部打打殺殺的作品。與題材表面上相似的《東京喰種》或是《吸血鬼同盟》(ダンスインザヴァンパイアバンド)不同,雖然同樣是人類面臨了有著人類外觀卻以人類為食的怪物的故事,但是,《寄生獸》裡的打鬥,全部依靠生物尺度的物理力量、或是充滿現實感的戰術思考,根本沒有花俏誇大的超能力。說起來,一部真正好看的漫畫,未必需要拼命設想神奇的戰鬥用異能(例如甚麼鬥氣還是查克拉)來吸引讀者,以《寄生獸》為例,主要角色如新一、米奇、田村等,大多能夠持續反省自己的情感和行動,並因為自身的錯誤而苦苦掙扎,光是人物性格的豐富與立體,就讓本作充滿少年漫畫中少見的寫實深度。

這不像是《火影忍者》或《死神》的主角們,善惡是非在一開始就設定好了,到了結局他們的性格也絲毫沒有變化。再從「說故事的技巧」來看,《寄生獸》精彩的地方尤其是非常人文的:當寄生生物悄悄出現在某個日本小鎮時,被寄生生物佔據右手的高中生泉新一,一開始對於自己這個會說話、會變形、無比理性卻又缺乏人類情感的右手「米奇」,難免感到驚恐與猜忌。然而,當其他寄生頭部的寄生物開始獵食人類之後,變成命運共同體的新一與米奇,反而締結了一段生死與共的情誼。換句話說,這個故事的宗旨在於,一個平凡的人類,當其理解到某種「與人類大相逕庭並且根本上利益衝突之生命」的存在是無可避免之後,他如何與這些非人之物經由衝突、鬥爭,進而對話溝通,再進而共存的複雜過程。

《寄生獸》絕對不是那種各種超能力飛天遁地、每個角色都是胸部超大女高中生的王道少年漫畫。相反地,這部科幻傑作試著探索一些嚴肅的哲學與社會議題。乍看之下,《寄生獸》最為明顯的主題,一定會被很多人解讀為與「生態意識」有關的、對於人類這一自私物種的批判。在故事中,寄生獸們對於自身的起源曾做過「推測」:他們認為,寄生獸也許是人類的「孩子」,是為了清除人類這個過渡繁衍的強勢物種、為了維持自然環境平衡,才會出現在地球上的。

確實,這部傑作當中,確實能看到對於人類在整個自然系統中的道德位置的反省。在故事結局,新一有機會殺掉因為化學毒素而四分五裂的五合一怪物「後藤」之時,新一深深感到遲疑,並且一度轉身離開。因為,他不願剝奪其他物種在地球上生存的機會。這個結局大概可以表述為以下的命題:「與其他物種相較,人類可有特別的地位,因而可以合理地食用、毀滅其他次級物種嗎?」

 

寄生獸主義與新一的抉擇

在新一與寄生生物們的好幾次對話中,寄生獸們提出了一種物競天擇般的「寄生獸主義」,以合理化自己對於人類物種的掠食行為:「你們人類也吃弱小生物,那我們吃比我們弱小的人類有何不對?」理性上來說,還真難反駁:我們不也是毫無理由,只因一己的貪婪或是慾望,就剝奪許多生物的生存機會嗎?而當人類被轉換成被獵食的次等生物時,為什麼我們就感覺深受冒犯、並且心中的正義感突然選擇性地沸騰起來了呢?又該如何反抗?這樣的命題也可以套用在《進擊的巨人》或其他作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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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寄生獸此一族類天生就以人類為食,按照人類自己君臨地球生態系的那種邏輯,當我們遇見我們基因上的「天敵」,那麼是不是應該束手待斃乖乖服從達爾文的真理?漫畫裡,新一反覆思考以上問題,他的答案非常謹慎,甚至他一度還想要留給四分五裂的後藤一條生路,所以,他離開了「後藤」那正在復原的肉塊,它打算讓「自然」去決定,寄生獸或者是人類,哪一方更有活在地球上的必要。

然而,新一知道,自己「作為人類共同體的其中一個個體」,他不能放棄這唯一的戰勝異類的機會。因此原本已經離開的新一後悔並折返,殺死了正在慢慢聚積血肉等待復活的後藤。思考新一在結局時的「反悔」,我的解讀會是儘管新一同樣重視這些強悍聰明的非人生命,要在地球上生存下去的渴望;但是,他自己身為「人類的一份子」,他知道這人類與寄生獸兩種物種之間,其實難免於你死我活的競爭。主角不是因為「寄生獸吃人類所以是邪惡的」才去「處決」後藤。處決的原因僅僅是,人類要活下去,如同寄生獸要活下去那樣;無可避免的,有時候或多或少就犧牲了其他物種的權利。

故事中的新一,完全理解到他的判斷是自私的,沒有甚麼神聖或正義可言──主角親手執行了一位「異類」的死刑,但不是因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而僅僅是出於,為了維護人類這個統治族群的單方面利益。所以,這一情節必須得到澄清:非常明顯,故事裡的新一,不會是個死刑支持者。確實,新一最後親手殺死了「後藤」,但這完全是個人行為,新一絲毫不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漫畫中,高舉柴刀劈向「後藤」肉塊的新一,滿臉都是眼淚,他的感覺應該是一種虔誠的愧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判決只不過是某種「私刑」

我非常懷疑,淚流滿面的新一,是否會把奪去「異類」生命的權利,讓渡給崇高的國家或是法律這種龐然巨物。有些激進的環境主義者也吃肉,但是他們自己宰殺、自己剝皮、自己清理被食用者的內臟。也許,取用吞噬其他弱小生命這檔子事,原本就是智慧生物的常態,說不定還是某種必要之惡;但我覺得,「奪去生命」這件事情也就意味著,奪取者應當對被剝奪的那些生命負起某種責任──最起碼你得切身感受剝奪生命的那一瞬間。殺戮並不可恥,但如果我們委託給「國家」、「制度」、「司法」,躲在「殺人者死」這種不必負擔人性的機器,而不必讓自己的衣角沾上一滴血漬,那麼……大概就是中國傳統美德裡面,那種遠離庖廚,卻能安心端坐吃肉的謙謙君子吧!

因此我會說,對於他者的制度性滅絕,《寄生獸》這本作品必然是充滿懷疑的。在軍隊撲殺寄生獸的時候,那位身為人類、卻站在寄生獸立場的市長廣川,他怒吼著說:「畢竟在地球上,提到『殺戮』的本事,是沒有任何生物比得上人類的!」、「你們只會口口聲聲喊著正義口號……你們人類才是侵蝕地球的寄生蟲!」也許,死刑亦然,它是我們這些「正常的」人類,選擇性地維持安全與舒適的廉價手段。說的極端些,死刑這種用以懲罰異常者的處決,其實並未尊重那些在內在價值、道德、感受還有生命經歷與我們截然不同的同類生命。

共存與溝通的型態

在故事中寄生獸可以「感應」到附近的同類,就某種意義上言,這些「非人」甚至天賦上就比我們人類擁有更加優越的心靈相通能力。相較之下我們人類,對於「別人」、「他者」的知覺,僅僅建立於眼見為憑之上──正如哲學傳統裡的「他心問題」,我們當事者永遠可以在邏輯上合理地懷疑,世上所有其他「具有人形之物」,也許只是徒有外殼的機器、或是魔鬼安排給我們的幻覺,而非如真正擁有心智的、有意識的個體。

稍稍離題一下的話,《新世紀福音戰士》中「使徒」們身上所謂 AT 力場(absolute terror field)即是指,每個封閉的軀殼之內,只能安置唯一的一個,貪得無厭、卻又多愁善感的靈魂。故此,這些被軀殼分開的每個靈魂之間,簡直就是平行宇宙。陰沉的碇源堂之所以要推動人類補完計畫,其實就是,難以敞開心扉的人類,對於與其他個體進行真誠心靈交流的熱切渴望。而在《寄生獸》,這個「他心是否存在」的哲學難題,則是被表述為:現代都市裡無數的陌生人,他們在普通、無害的外表下面,很可能居心叵測。所以,我們看到,對寄生獸這種生命而言,其他人(包括同類)只是食物或是工具,自我的保存是無上命令。相似的,新一後來遇見的那位完全出於本能的人類殺人犯浦上亦然,他只願意遵循內在的殺戮本能,在浦上而言,其他所有「別人」到底有何感受,完全不是需要考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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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寄生獸》最終仍反駁了這種極端的唯我論。關於那些深不可測的「他者」,可能的答案也許是「社會」,而非佛洛伊德。對於新一和米奇這兩個「人」來說,他們克服「恐怖陌生人」的辦法,就是遵守日本動漫傳統的機械人「合體」模式

換句話說,「個體」必須與他者彼此鑲嵌,然後成為大小不等的「共同體」。其實這也是我們這些必須活在群體中的生物,也就是作為社會性動物的人類,最為文明的辦法──我們必須千方百計的與他人建立關係,即使這些他人,與你我是如此的「不同」……故事中,原本要與新一為敵的寄生獸「田村玲子」,當她發現新一已經與米奇的細胞互相融合後,她便放棄了殺意。為什麼如此呢?正如故事後面顯示的,「田村」一直在追尋的是:人與寄生獸是否有共存的可能。

所以,與其說這部作品中保有某種生態意識,倒不如說,它真正問的是以下問題:是甚麼東西讓那些價值分立、利益衝突的個體得以形成有某種「共通」的集體(社會)?當智慧生命們各自是如此不相同的時候,還有沒有某種「包容」好讓那些少數或邊緣的生活方式或道德選擇,起碼能夠保有「自己的房間」?或者這樣說,內在截然不同的人類們,是不是能夠在某種程度上,「保留」、「尊重」在其他個體那裡可能有的、與自己之間的巨大截然不同?廣川市長死前的演說,也可以這樣子來延伸解讀:我們這些(其實也無比異質的)人類,總是必須在一個多元的情境中與他者會面,這些他者與我們是如此不同,可是,我們真有資格,終極地裁決各種異類嗎?

如果讀者考慮到故事中寄生獸「田村玲子」所進行的人類學工作,就能發現這個漫畫中更明顯的關於「(集合了多元個體的)社會」的主題。「田村玲子」是其中一位特別聰明、並對人類充滿好奇的寄生獸,為了「理解」人類社會,因此她用了自己的宿主,人類田村玲子的子宮,產下了一個嬰兒,並且試著在人類文化的意義下來養育孩子,笨拙地當個「母親」。這大概是即使在西方科幻傳統作品中也不常見的,非人智慧生物對於人類社會的參與式田野調察。也許「田村玲子」養育人類嬰孩的原因是,她想知道親情或是家庭到底是甚麼;不過,在我看來,她真正想知道的是,單獨的個體要怎麼與其他的個體「聯繫」起來(因為寄生獸們都是極端理性的個人主義者、而且寄生生物不能生育)。儘管她為了得到這個答案而賠上自己的性命。

故事之中,寄生生物原本沒有「社會」這樣的概念,因為即使寄生獸擁有與人類同質的智能,但是他們並沒有個體與個體之間,在利益與感情上的相互嵌合。在寄生獸族群中,與人類學家「田村玲子」對比的就是,身上同時有五個寄生獸的「後藤」。比較起來,對「社會」沒甚麼興趣的「後藤」,更像個政治家。這位「後藤」感到興趣的是「統合」、「控制」、「權力」,而不是個體如何共同生活。所以,他在同一具人類身體身上,安置並且操控了五隻「寄生獸」。「後藤」這個「五合一」之寄生獸,幾乎要算是賽博格化的(cyborgize)歃血兄弟、是肉身尺度的高密度國家主義政權(將多數個體統合為單一意志)。

然而,這具操縱了五個個體的「後藤」,其實跟其他寄生獸因為必須在人類社會中覓食與劃分地盤之需要,所成立的鬆散議會一樣,彼此間並沒有──借用涂爾幹的詞彙──「有機連帶」(organicsolidarity)。被束縛為一的這五個個體間,沒有任何出於同情共感的親密、沒有任何彼此依賴的互動關係。換句話說,「後藤」之所以能夠達成某種統一,不管那是五倍的自我,或是覓食的聯盟,根本上而言都不過是某種「加法」,隨時可以拆卸成獨立的單元。「他們」並未聚合為超出個體的、在行動與決策過程中納入其他成員的「共同體」。以五合一的「後藤」為例,五隻寄生獸的統合仍然是某種力與意志的通道,調和他們總體行動的是,上位者對於其他沉睡者進行命令的單向直線,而非相互反饋的複雜網絡。

但是反觀新一與寄生在新一右手上的「米奇」,則截然不同。他倆是由共用身體邊界的「人類」與「寄生生物」所組合而成的「共同體」。在故事中,有好多次,缺乏人類情感的「米奇」,完全不能理解身為社會性生物的人類泉新一,為何總是要冒著暴露身分的危險,去幫助其他不認識的人,然而,隨著故事進行,我們見到「米奇」越來越會考慮到自己最親密夥伴泉新一的價值或習慣,並在兩者都能接受的範圍內尋找共同行動的可能方案(米奇後來會在與其他寄生獸衝突之前,體貼地建議先避開人群)。

這意味著,兩個不同族類卻被迫共用機體的智慧生物,慢慢地發展出某種「遷就」,還有遷就妥協背後不可或缺的「相互理解」

在這裡之所以說「遷就」與「理解」,那是因為正因為兩位主角總是利害與共、密不可分,所以,就必須為了對方提供某些讓步,以換取對方將來提供的另外某些讓步。而這種交換,其實必然要建立在,對於夥伴的「設身處地」之上。在故事稍微前面的段落,我們看到,儘管米奇沒有任何義務按照人類的準則行動,但米奇在體會到新一不想殺人、不想把無辜群眾當成盾牌,以提高生存機率的這種專屬於人類社會的道德價值後,米奇多次修正他自己的戰略,來配合自己身體的另一部分。

到了故事後段,這種遷就與理解,甚至昇華為獻身,願意減損自己的利益,以保護「另一個我」的存續──與「後藤」決戰的時候,米奇知道兩人已經沒有勝算了,於是一直以來僅僅只考慮自我生存的米奇,乾脆主動從新一的右手脫離,牽制住「後藤」,讓那個曾經與自己共用身體的新一有時間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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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或許有人會爭辯說,米奇對人類價值觀的「讓步」,僅僅是新一與米奇的友誼,不該過度地解讀為那是「共同體」或「社會」的可能基礎。但我建議在此我們應該保持人類學家的倫理,因為米奇其實自己說過很多次「寄生生物沒有人類的感情」之類告白,在《寄生獸》所提供的跨物種的政治思考中,我們人類讀者還是最好多一點相信「他者」對於自我情狀的報導。所以,不管這種牽繫是否來自情感性質的「友誼」,關於新一與米奇之間的這種互相支持,我會說那也許就是社會──某種能將有巨大差異的個體們連結在一起的東西──的雛型,或者說,在心智結構不可共量的基礎上,米奇與新一居然產生了最小程度的融合。

有鑑於「寄生生物」這種生命型態,不但可以完全保持人類的外型、理解人類的文明、語言甚至是藝術(「後藤」可以熟練地演奏莫札特的曲子),那我們乾脆激進一點提問:我們為何對於這些與我們其實如此相似的「異類」,如此懷疑戒懼,如此仇恨反感,卻不願意發展出一種和解的、共同生活的想像?

「但是,我們很脆弱!我們只是一些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的細胞體!……所以,不要對我們太兇……」這是寄生為田村玲子的寄生獸在臨死前,對主角新一所說的,充滿詩意盎然的告白。這位曾經毫不容情吞吃許多無辜人類的「田村玲子」,她最後為了保護從人類子宮所孕育的嬰兒,被警察的子彈全身洞穿,流血而死。這怪物尊重生命嗎?從漫畫裡來看,她確實殘害了許多人命,可是也在同時,她卻為了養育一個人類的小孩,成為了「母親」的角色而被警察亂槍射死,並且在死前忍不住向新一吐露,「之前……曾經學著人類,在鏡子前大笑……心情實在很好……」那是任何能夠「化身為人」的東西,對於生命的真誠感受(漫畫中好幾次描寫到,寄生獸們不擅長「笑」、不擅長感覺到快樂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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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出於基因的或社會的扭曲,那些被正常人敬而遠之的,規格外的「存在」:他們通常確實……瘋狂、乖戾、殘酷,但是,這些「怪人」們,其實也跟我們正常人類似,有一個善感、豐富、強烈的內在──甚至他們還能體會到我們這些習於禮教的凡人所不大能知道的某種激情或熱切、憤怒或狂野,也因此那種極端的心靈驅動他們做出了那樣反常的行為。

此處並非為任何瘋狂辯護,那辯護僅是一種傲慢,異常者有他們自己的準則。不過我是這樣覺得的,在《寄生獸》這個因為過於溫柔而顯得有些殘酷的故事裡,始終肯定了生命樣態的多元、始終相信在「別人」那裡,也有著即使你我無法理解、但屬於他們自己的合理性。這確實是人類應有的,對森羅萬象的敬畏,也是一種最低限度的、足以憑弔物競天擇之殘酷的世界大同。也許,我們終究無法不承認,人類這種可悲的動物,總是蓄意加劇了這個僅由物理法則統治的冷酷宇宙。

所以,力與力之間、人與人之間、生命與生命之間,終究難免於傾軋壓迫、難免於爭奪有限資源的權力衝突。但是,身為一個正常人,即使我們不敢侈言「寬容」和「理解」,然而當你我與這世界上各種各樣的異類會面之時,故事裡的新一仍然這樣告訴自己:「是啊,我不想殺他……而這種感覺正是人類所擁有的最後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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