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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巨人》最終季:一開始都是去追尋自由,最後是去學會背負犧牲

有些動畫的劇情都相當類似,描述人類某天不知為何,忽然被一群怪物、殭屍、巨人包圍,只能躲在被結界、鐵城、圍牆保護的城內,無法輕易外出。為了保護眾人,主角們選擇鍛鍊自己,抱著可能會死的決心,勇敢和這些「異類」奮鬥。

但為何《進擊的巨人》最讓人印像深刻?甚至在當年打破了宅圈,吸引大量不是喜歡動漫的人們?或許一個簡單的解釋當然是《進擊的巨人》非常用心地在經營他的情節,並探討每個角色內心的掙扎,但我想最大的差別,是在於對「敵人」的省思上,更讓「自由」、「死亡」的主題在劇中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進擊的巨人》:死亡與自由

自由,是我們第一次看《進擊的巨人》時,很容易以為是這部動漫的主題。主角艾倫不停譴責待在牆內,只求安穩的人們,是沒有思想的家畜。阿爾敏不停描述他想像中的大海,陷入浪漫的想像。

艾爾文則質疑王都灌輸的思想,暗暗調查牆外的真相。調查軍團更是以自由之翼的徽章代表自身。離開圍牆,穿梭在凶險的巨人之間,這些無非都是希望自己和人們不要只能生活在圍牆之中,象徵走出圍牆獲得一個更自由的人生。

但我一直不覺得《進擊的巨人》真的是一部在討論自由的動漫,他讓裡面的主角們不停地追求自由,但到後來,真正要刻畫的是「自由可能從來就不存在的疑惑」。存在的只有我們是否能為了自己相信的理念,繼續前進,甚至願意犧牲。哪怕自己的犧牲可能到頭來一點意義都沒有,是走入無意義的死亡和持續不斷的痛苦、悲傷。

《進擊》很深入地描寫人們在面對死亡、巨人時產生的心境。例如對比於《甲鐵城》。後者殺殭屍的情節都很像是在炫耀動畫特效,並且一昧展現主角們的技巧有多厲害。配上澤野弘之熱烈的音樂,殭屍的殺戮就像在觀看爽片,

而不是主角的人們,則像是愚蠢的雜魚被殭屍幹掉,或是陷入無腦的判斷,最後自食惡果。主角們只有在劇情上需要經歷掙扎時,才會一時弱掉,但事後總是很快就會恢復,並不可思議地將大堆的殭屍如同玩電動玩具般瞬間秒殺。

《進擊》中主角們的確也有光環,但不一樣的是,作者不時告訴我們,主角們的倖存、調查軍團成功奪回圍牆,不是因為他們很厲害,而是因為很多人的犧牲。比起表現主角們的智慧還有英勇,《進擊》表現更多他人的死亡在主角們心中留下的陰影和壓迫。

擁有巨人之力的艾連,沒有因為這個力量就變地很強,能夠解除所有的危機,為了保護他,不少人甚至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使他壓力倍大,親眼看著不少團員在自己面前死亡,因而陷入巨大的不解和悲痛。在第三季牆內王都戰的時候,甚至崩潰到希望自己被吃掉,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

死亡在《進擊》裡,是無所不在的。

關於「死亡」,《進擊》最大的高潮出現在第三季,當艾爾文團長率領自己和大半軍團的人衝向野獸巨人扔過來的巨石時,那整個巨大的場面、人們赴死的恐懼和死前的吶喊,帶給我們的震撼,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在震驚中,唯一能想到,是海德格曾說過的話語:「人,是向死存在的」

海德格認為死亡不是單純的終結,而是在意識到自身是會死亡的存在時,人才會意識到生命而積極地活下去。但海德格對死亡的想法其實並不適合《進擊的巨人》。第一,對劇中的許多團員來說,死亡發生時,他們根本來不及意識。第二,海德格雖然常常談論死亡,但他並不是在談論犧牲的意義。

《進擊》對死亡的思考其實反而更接近另一位強烈批判海德格的哲學家——列維納斯的想法。

他認為:人並不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會死,而是因為先意識到他人會死,才開始思考道德以及自己的人生。換言之,在列維納斯的哲學中,他人的死亡,才是一切思考中,真正重要的基石。反過來看,他人的死亡,其實也才是《進擊的巨人》不停在刻畫的主題。

另一位重要的哲學家——德希達,在海德格和列維納斯的基礎上,寫出了一本後來影響極大的書——《贈予死亡》。在其中他對於死亡、犧牲有非常獨特的描述:

「主體的獨特性可以從死亡的絕對性中體現出來,除了自己,沒有人能代替你經歷死亡,死亡是一種任何人無法以身代替的體現自身獨異性的經驗。為他人犧牲自己,絕不是『代替』他者死亡。」

例如當 A 捨己拯救了 B,就代表 A 代替了 B 原本的死亡,因為如果不是 A,原本的 B 就會死去。但德希達認為這種並不是「代替」。因為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替代別人的死亡,而是在向他人獻出自己的生命,贈予自身的死亡,換言之,讓 B 或更多人記得、承受 A 的死亡。

有意思的是,看見人死掉並不一定就能感受到死亡,甚至可能一點死亡的感觸都沒有,例如打 FPS 中殺死敵方士兵。德希達認為:在死亡中,一個主體的獨特性會被彰顯出來,因為我們會意識到這個人的生命,就如同他的死亡一樣,都是無法被替代的,尤其在深刻的文學、電影、藝術中,每個重要角色的死亡對讀者而言都是獨特的。

但像電動,或者一些只是為殺而殺的電影中裡,要傳達的訊息剛好相反:每個人的死亡是沒有差別的,死亡只是死去,死的不論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有人死就好了。諷刺的是,德希達說:很多時候,對於犧牲,國家常常也是這樣的想法,只把人當作可死去的事物,而不是會死亡的存在。

《進擊的巨人》裡,戰鬥是非常多的,但諫山創一直讓我們體會到的,不是殺戮,而是一場場殘酷的犧牲。哪怕是在最終季,當阿爾敏化身成超大型巨人炸掉整個軍港中的平民時,觀眾也強烈感受人們的死亡,而不僅僅只是人們的死去。

即便我們和馬萊的角色們沒有太強的情感連結,在這些死亡場景中,我們仍然感受到這些人自身獨特的主體性。就像在賈碧眼前忽然死去的兩個守衛叔叔,或是被巨石忽然砸死的索菲亞,以及被人們踩死的烏德……都是有情感、有溫度、有自己的生活和珍視對象的個體。他們是會死亡的脆弱存在,擁有運用自身死亡的權利,而不是只是會死去的生命,進而體會到主角們的掙扎。

在死亡中,人們察覺到的,不只是一個生命的死去,也是一個對自己而言,非常獨特、親密之事物的消逝。甚至可以說,如果「靈魂」這個詞指的是每個人身上無法替代彼此的獨特性,那麼人們在死亡中察覺到的,就是一個靈魂在他者身上的消逝,是一個靈魂的遠離,

我們無法在與之互動,只能透過心靈在虛構的記憶與想像中,留存那人的靈魂對我們的凝視。某個程度上,里維班的陣亡、艾爾文的犧牲、莎夏的死亡都成了觀眾以及裡面活下的角色中,心裡難以抹滅的記憶。

第三季中,艾爾文團長臨死前和兵長說道,其實他自己多麽想直接丟下團員,飛奔到地下室閱讀艾連父親留下的文件,理解世界的真相。但最後卻選擇「獻出自己的心臟」的原因,是因為他必須回應過去同伴們的犧牲。

這些同伴們雖然死去了,但並沒有真正離開,他們的樣貌、話語,像幽魂一般,留在倖存者的記憶和心目中,凝視著自己的一言一行,提醒自己不可遺忘他們的死亡。在這一幕中,他人的死亡,就如德希達所說的,成了無法碰觸卻不停凝視生者的巨大他者,要求生者回應自己所贈予的死亡。

無法捨棄的人也無法改變什麼:有兩種犧牲

「將意義託付給下一個生存者是唯一一個能夠對抗這殘酷世界的方法。」艾爾文的這句話同時也呼應了阿爾敏從第一季一直到第四季都在強調的話語:「什麼都無法捨棄的人,什麼都改變不了。」

沒有犧牲,是不可能有自由的。《進擊的巨人》一直在探索的就是自由和犧牲的關係。不停在衡量為了追求自由,所付出的犧牲是否是正義的。第三季的王都戰,不是無意義地轉向人與人的鬥爭,而是要藉由將人與巨人的對抗轉移,指出與「巨人」的對抗其實是人的政治所延伸出的問題。這延伸出的問題,存在著兩個部分,一個是牆內的政治。另一個則是牆外——也就是世界的政治。前者的政治要求人們遺忘,後者的政治要求人們仇恨。

不管是在牆內,還是牆外的政治,他們都有相同的問題,以至於必須被推翻。這種政治問題可以回應前面我們對於犧牲、死亡的思考上。

牆內牆外的立場雖然並不相同,但他們都想隱瞞「巨人」和歷史的真相,而為了隱瞞這個真相,雙方都需要付出不少「犧牲」。然而這些「犧牲」和我們之前所提到的犧牲並不一樣,這些「犧牲」不是為了將意義託付給下一個生存者,相反地,是要將託付的意義終結、掩蓋並加以遺忘。

換言之,這種「犧牲」不是為了獲得改變的可能,而是為了得以維持現狀。

不像《甲鐵城的卡巴內里》或是《漆黑的子彈》裡的人類敵人,吞噬人類的巨人,不是因為某種疾病產生的,也不是突然從外星跑來的陌生怪物。

他們是被人類剝奪記憶後,刻意製造出來的巨型存在。無法說話也失去情感,只能不停吃人。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做過什麼,最後忘記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整日成群成群地徘徊在圍牆外的荒郊,就像是代表無聲的歷史,失去自己的身份與認同。

和牆內的政權試圖遺忘巨人存在的想法不一樣,調查軍團並不只是在和這些巨型存在對抗而已,在殺死巨人的過程中,他們也一面在調查巨人的成因,試圖調查過去的歷史。

理解巨人為何要吃掉人類的苦衷。調查軍團的作戰,因此不只是單純為了生存所做出的鬥爭,其實也是在試圖翻轉現實虛偽的政治,而這似乎也才是「自由」在《進擊的巨人》中真正的涵義:推倒政治的高牆,翻轉被政治所壓抑的生命、犧牲與死亡,並且尋求雙方的理解。

我們前面提到,在《進擊》裡,每一場戰鬥都不是單純娛樂的動作戲劇,而是一場場人們為了各自的理念與背負所付出的巨大且殘酷的犧牲。

某種程度上,《進擊》的每場戰鬥以及每個人過往的經歷都是相當政治性的,他們經歷的死亡,不是只是意外,而是摻雜著不同人物、政權的陰謀與考量。作者也沒說誰是壞人,誰是好人,而是讓我們明白,即便各方的立場可以區分出正確與錯誤,但不同立場的每個人都是值得去理解、值得去探索的生命。

艾蓮在第四季中和萊納見面時,曾感嘆到頭來,他很沮喪地發現被自己視為仇人的萊納等人,在當初其實也和自己一樣都是平凡且深受傷害的孩子。他們被不同的政治巨輪所推動,灌輸不同的洗腦,被要求要仇恨彼此、向對方發動戰爭。

問題在於,當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場世界的政治陰謀時,我們又應該如何才能破除被原本政治所困的局面呢?

地鳴下的相互理解

正是在這裡,主角艾蓮和阿爾敏一行人分道揚鑣了。阿爾敏認為要翻轉這種局面,需要的是讓各方的人們重新理解彼此。但艾蓮認為,要讓所有的人互相理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因此必須發動「地鳴」,踏平所有的事物,讓政治回歸最原初的樣貌,一切才能重新分配。

艾蓮在最終季裡最大的差別,除了外表外,更是整個人的性格。他不再像年輕的自己那麼容易變得激動,看著同伴、「敵人」在眼前死亡時,可以用很冷靜的心態去面對。聽到和自己過去生死與共的莎夏在飛船上死去時,也只以苦笑來嘲諷自己的痛苦和無能,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沒有勇氣發動「地鳴」。

「地鳴」就好比是把地球上所有的核彈引爆的裝置,是世界末日的象徵,同時也有在毀滅後重生的意圖。

他的發動,在劇中似乎是一個必然且難以避免的結果。,世界上所有國家、人民都能相互理解的目標,看起來不大可能;若不發動地鳴,而只是把地鳴當作壓箱的王牌,威脅世界不要進犯帕拉迪島,這樣的和平或許也只是隨時都會崩解的假象,因為只要一有機會,敵人便可能奪走始祖巨人。

諫山創或許就是在這些考慮下,才決定讓艾蓮發動地鳴。

事實上,只有當艾蓮發動地鳴,希望能相互理解的阿爾敏一行人,或許才能與原本作為敵人的瑪萊有重新溝通與合作的機會。要讓世界團結,就只能讓世界發生世界性的危機,使原本阻隔帕拉迪島與各國、樹立百年的圍牆終於倒塌了。「過往」的支配與壓抑以超大型巨人之姿重新走向各國。

地鳴,就像推動世界的必要之惡一樣,是不得已的「犧牲」。

在地鳴裡,艾蓮不只犧牲了將被巨人踩死的無名人們,其實也犧牲了自己和阿爾敏過往的理想。是毀滅別人,也是毀滅自己。某個角度來說,他讓自己成為為了改變世界,不得不扮演的黑暗面,並且希望三笠、阿爾敏趁自己還未把所有其他國家的人全部殺死前阻止自己。

透過這個阻止,來使艾爾迪亞人與世界之間的仇怨,能夠在自己這一代被終結。但是事情是否能這樣就結束呢?這個疑問或許即便《進擊的巨人》之後完結,有個不錯的結局,可能也不會獲得真正的解答。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是《進擊的巨人》反覆在強調的主題。政治的殘酷是背後真正的主題。不論人們再怎麼努力去互相理解彼此,終究難以相互信任,活在永遠無法逃脫的懷疑、猜忌、利用與陰謀中。

《進擊的巨人》就像是一場人類政治史的龐大展演,艾蓮透過始祖尤彌爾的「道路」所預見的,除了是猶如決定論式的無法改變的未來,所有的政治仍舊不停重演、重複走上的殘殺宿命。

阿爾敏想像中人人都能互相理解的時代,從來都無法真正存在。因為這世界上,幾乎不可能存在沒有犧牲的政治。但即便不可能,也只能以自己最大的力氣,去為這個理念、價值獻出心臟,贈予死亡。

至於艾蓮呢?他就像一個剛開始對政治、對未來、對自由抱有期待、信念的角色,但在一輪一輪的犧牲和死亡的陰影下,慢慢失去那種期盼,最後選擇毀滅自己和他人,打算自己一手造成,並一手承擔一切的犧牲。或許所有的政治起初都是這樣吧,想要帶領人們追求自由,但到後來都是在學習如何面對過程中的犧牲

■ 致兩千年後的你

諫山創對人類的未來帶有一種悲觀,但在這種悲觀裡,依舊有正視人類的信念。即便一種完美的政治永遠不會到來,但諫山創相信,不管在哪個痛苦的世代,仍然會有像阿爾敏、三笠、萊納、讓、兵長、韓吉、法爾科、賈碧的人類,願意超脫立場地傾聽彼此,並溝通與合作。

人生存的目的,不是為了繁殖,是為了和不同的人們產生聯繫。這是漫畫最新的 137 話中,阿爾敏對吉克的回應。也是在這時,一心只想求死的吉克,才醒悟到真正推動生命,讓人願意為這毫無意義的世界獻出心臟、掙扎奮鬥的事物,就是人渴望與人建立羈絆並加以保護的意志。

愛與繁殖,也是這種羈絆的其中一種形式。而不是生命單純為了活下去所以產生的慾望。

這過程本身就很有意義了。也讓我們明白,「巨人」,不是只是會吃人的巨型存在,事實上,他也是微小人類隱含的巨大潛能。只要喚起在一剎那、猶如閃光般的覺悟,人是可以變身成不是吃人的恐怖存在,而是成為能夠背負犧牲、聯繫眾人的巨大力量,引發政治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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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名|藍玉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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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介紹|就讀心理系。喜歡研究小說、動漫、哲學,還有他們之間的關係。目前在關鍵評論網擔任專欄作者,主要書寫文學類書評。同時也在 Medium 和方格子經營部落格平台,名稱為:文學的實驗室。另也有文章散見於香港 微批paratext 書評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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